【回家說故事】 南村第三代王靖江 : 聽到兵工廠裡的爆炸聲,可能某戶人家的爸爸再也回不來。

南村第三代王靖江,現為信義社區大學眷村私房菜老師,乘載著專屬四四南村的眷村文化底蘊,透過授課的分享與傳承,身體力行將孩童時記憶中老爺姥姥「家」的美味,分享給大家。也透過這次好丘《回家說故事》計畫,娓娓道來王靖江孩時的南村五感,勾勒出四四南村無憂無慮的記憶輪廓。

 

聽到兵工廠裡的爆炸聲,

可能某戶人家的爸爸再也回不來。

我是南村第三代,在四四南村出生長大。少有人知的是,被政府保留下來並改造成信義公民會館的四四南村,當年僅是四四兵工廠眷村的一部分。四四兵工廠眷村包括四四東村、西村與南村。不同於東村與西村多是管理階層的士官居住,南村的居民主要是四四兵工廠的廠工。

我的老爺(外公)張為榮正是屬於四四聯勤,顧名思義為四四兵工廠的後勤單位。四四聯勤中有人做衣服、有人做罐頭、有人做車子、有人做炸彈。身為廠工的老爺負責填充炸藥,廠房皆是鐵皮或瓦製屋頂,工作環境悶熱,內容是製作高爆性的火炮、手榴彈等。孩童時期只要聽到兵工廠有爆炸聲,很有可能某戶人家的爸爸再也回不來。 

以前台灣國慶煙火產製地點在四四兵工廠。因此四四兵工廠的廠工,是很矛盾的生產者,除了製作攻擊型的彈藥武器,也製作浪漫的國慶煙火。

照片由南村第三代王靖江提供。

日常煤球味,新年臘八臘肉、臘腸香氣撲鼻

說起南村的氣味,過往家家戶戶燒煤球,巷子窄,總是有股煤臭味。我老爺以前為了增加收入養活5個小孩,就去批煤球挨家挨戶販賣。煤球有分機器壓的煤球,跟手工壓的煤球。機器壓的煤球緊實,可以燃燒到8-9個小時,手工壓的則鬆散,可能燒個5小時就成灰。以前批煤球的地方,約是現在信義路延吉街口的大安地政事務所,運送煤球的車輛有專道經過南村時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大家都暱稱這條路為咕嚕馬道。

除了煤味,因為巷子窄,也會飄出廚房的食物味道。過年臘八開始,就會有曬臘肉、曬臘腸的香氣。小時候最記得的是鹹魚味,很臭但吃起來很美味。只要有一戶人家蒸鹹魚,大概兩三條巷子都聞得到。

附近有一戶鄰居是貴州人,會自己做醬菜:糖蒜、蕎頭和武林菜等。大家現在吃的醬菜,多是小黃瓜醃出來的,或者是大黃瓜或白蘿蔔,只有武林菜是用大頭菜做的,南村稱呼大頭菜的土話叫作:撇拉,做出來的醬菜口感偏脆,微微辣又甜甜。現在愛之味還買的到武林菜的罐頭呢。

照片由南村第三代王靖江提供。

食節遞嬗  端午綠豆糕、元宵搖元宵、過年滷酥鍋

以前沒有吳興市場,南村附近最大的熱鬧市集在三張犁,有很大的傳統市場和很大的戲院〈僑聲戲院〉,戲院樓下是賣魚賣肉和賣菜的攤子。我們家在市場裡開了一家店,以前的基隆路是條河,我們過了橋約走5-10分鐘就到了,從前聽老爺說,我們家的店只有一排空間相當有限,放著兩張摺疊桌,桌上擺著三桶瓜子,店名叫做蘇州瓜子大王。後來越做越大,有點像是小型的家樂福。有金紙、餅乾、蜜餞、糖果什麼都有。我們中秋節的時候賣月餅,過年賣禮盒,各節日有其應景的食物。

在端午節,店裡會專門賣廣式及平式的綠豆糕。廣式的綠豆糕有壓模花樣,平式則沒有花樣,我們用熟的綠豆,乾燥後磨成粉,壓在模子裡面。口味上分兩種:一種是純綠豆,另一種是中間夾一層薄薄的豆沙餡,在模子中把綠豆粉壓得緊實,用剷刀把它剷平,轉過來後持大木棍把綠豆糕一個一個敲下來,再拿到鐵板上,放進蒸鍋中,蒸個幾分鐘蒸濕潤、蒸熟,起鍋前用很香的麻油點一下,綠豆糕就會很潤口又很香濃。

照片由南村第三代王靖江提供

    元宵節當然是賣元宵—自己搖的元宵,元宵內的餡都是我們親手做的:芝麻、花生、桂花、棗泥等口味。棗泥是將紅棗煮完,把渣洗掉,一旦開始炒餡,就要連續站著炒6-8小時,才能熬出一點點的棗泥。真正的棗泥偏酸,我們都是做純棗泥,現在坊間的棗泥都是混豆沙餡。在我們小時候的年代,紅棗昂貴,非常非常貴,以前紅棗要靠走私進來台灣,現在進口紅棗到處都買得到。

    各個省份吃的月餅口味很獨立,像蘇州就吃蘇式月餅,山東就吃提漿月餅、翻毛月餅,這都是相當特別的做法。以前月餅有五仁、八寶。就像八寶飯裡面有青紅絲,是染色的蜜餞,現在很難買到。我本來要在信義社大教學生製作八寶月餅,可是連絲都湊不齊,我現在只買得到黃絲。以前月餅裡有瓜子仁、核桃仁、葡萄乾、冰糖、冬瓜糖、花生、芝麻,還有青絲、紅絲、黃絲,僅是一個月餅裡面就有這麼多餡。

照片由南村第三代王靖江提供。

    我在信義社區大學擔任講師,都會特別講一門用食物來介紹整個四四南村的課。介紹這些食物的緣由,也介紹有哪些食物已經完全失傳了。南村對面的王姥姥現在大約98歲了,小時候過年時王姥姥家都會做一種叫做酥鍋的食物。看起來像滷味,只是那鍋要花8個小時製作。首先準備一個大鍋子,最下方第一層是放肉骨頭,上面放菜、海帶、蓮藕、魚,或是其他的食材,照剛剛的邏輯再疊兩層到三層,接著慢火煮8個小時。一般的滷味不會加醋,但酥鍋一定會加醋,酥鍋內的魚最後滷到連魚刺骨頭都是酥的,所以叫作酥鍋。前兩年王姥姥家還做過一次,苦於作法太繁複,再來是現在人家裡面不像以前十幾個人在,滷一大鍋如果吃不完也是麻煩。

南村第三代王靖江,現為信義社區大學眷村私房菜老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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